苗族家族仪式的文化内涵与社会功能探析

作 者:

作者简介:
左振廷,贵州师范大学瑞士研究中心副教授,加拿大麦吉尔大学(McGill University)博士后研究员,博士,研究方向:文化人类学,跨国民族研究。贵州 贵阳 550025

原文出处:
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苗族传统文化中蕴含着种类众多的仪式,直到今天仍然发挥着重要的社会功能,构筑起生活世界的诸多意义。白苗是西部方言苗族的一个支系,其“佐嗦”仪式是典型的家族仪式,它折射历史,反映现实,可用来深入解析苗族社会。本文从三重维度对该仪式进行剖析:从白苗历史探究该仪式的缘起;运用象征分析的方法揭示其文化逻辑;根据家族组织考察仪式与社会之间的功能关系,尝试以仪式研究入手展开对传统社会文化多个层面的讨论。


期刊代号:D5
分类名称:民族问题研究
复印期号:2021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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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图分类号:C958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3926(2020)11-0056-13

       一、背景与缘起

       仪式研究是人类学的经典范畴,从百年前学科伊始至今,虽逐渐发展集合出庞杂的研究取向与分析视角,但将仪式作为一种社会行为置于社会文化的具体情境中考察其在整个社会结构中的位置、作用和地位仍然是较为重要的趋势。[1]而时至今日,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不断走向文化多义性和结构复杂性,很多时候仅从单一维度或单一面相入手已很难完成对仪式问题的深入阐明,尤其对于那些涉及了宗教、历史、文化、社会等诸多问题于一体的复杂案例。白苗群体的“佐嗦”仪式便带有这样的色彩:它源自历史,钩联现实,既承载传统文化符号的象征意涵,也支撑着现实社会结构的运行与发展。而由于展演形式上的家族差异性以及仪式群体在空间分布上的离散性使对其展开深层而全面的分析具有一定的难度。同时,对比于白苗丰富的人生仪礼和节日仪礼等在“仪式群”中作为主体性和更为显性存在的仪式,这一仪式并未得到足够的重视和关注。

       本文设置历史、象征和社会的三重维度,重新对这一仪式进行全面分析。其思路在于力图通过对“佐嗦”仪式同白苗社会最为相关的三个范畴入手,阐明仪式同社会结构之间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通过不同情境的细致观察,可以达至对仪式的深度理解,并在此基础上延伸至对整体性文化逻辑的把握,补充这一相关领域的研究。同时,也为人类学仪式研究的多情境、多维度的研究方法提供案例。

       白苗是苗族中占人口较多的一个支系。在海外苗族的构成中,更是分布地区最广、人口比例最大的部分之一。这一支系苗语自称为HmoobDawb①(发音近似汉语“蒙兜”),由于这一支系的传统女性服饰以白色麻布制作裙装,故在历史上有“白苗”这一他称[2]。白苗支系的苗语为西部方言川黔滇次方言第一土语,目前在中国境内主要分布于贵州省的贵阳、遵义、安顺、六盘水、毕节、黔西南自治州,四川省的宜宾,云南省的文山、红河、昭通及广西百色地区的隆林、西林等地。如果将分布在东南亚以及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属圭亚那等地的白苗人口囊括在内,据不完全统计,这一支系的苗族人口保守估计已达到150万以上。[3]

       在白苗的传统社会文化中蕴含着大量带有巫文化色彩的家族仪式。如“圈门猪”(Npua Plig)、“叫魂”(Hu Plig)、“做牛魂”(Ua Nyuj Dab)等。这些仪式呈现了白苗的自然观和宇宙观,是重要的“文化剧场”,其生动的展演过程具有“秩序控制”的功能,为维系和运转白苗的社会结构服务。而在文化语境下,各仪式展演中所蕴含的符号象征更是为了解苗族传统文化的深层结构提供了进行文化分析的重要“语料”。白苗以房族为单位定期举行的“佐嗦”是其“家族仪式丛”中极具代表性的仪式,它能够反映白苗的深层信仰,在世界各地的白苗群体中均有着重要影响。如,在美国明尼苏达的苗族社区中,即便在零下20摄氏度的严寒天气中,当地白苗也要坚持在户外举行这个仪式,足见其在当地信仰中的分量。②

       有关白苗支系的家族仪式和巫文化仪式,国内外学者自20世纪50年代便有研究,迄今已积累大量研究成果:法国学者莫里尚(Moréchand)在50年代便着手对苗族仪式的研究,针对从中国徙居老挝的白苗群体的巫术仪式进行了较为专业性的记录与描写。[4]20世纪80年代,著名人类学家王富文(N.Tapp)对泰国北部白苗有深入研究,他从宗教和仪式等角度入手,探讨白苗社会和文化,为白苗仪式研究提供了重要学术观点和民族志资料。此外,早在1997年,国内学者王万荣也关注到白苗“佐早”仪式在白苗整个社会文化体系中的重要意义,认为这一仪式是重要的口传性历史资料,非常有助于追溯白苗历史和族源。[3]

       而具体到“佐嗦”这一仪式,研究者们也从不同视角切入进行过一定讨论:如王宁彤在老挝苗族村寨中记述了关于新年仪式中“佐嗦”的部分,以及当地苗人对其进行的仪式解释[5];佟杨等在屏边苗族村寨中记录的关于“砍火星”的仪式过程与源流探讨[6]等。值得一提的是王越平在云南河口进行的研究:对边境难民社区苗族的“哆嗦”仪式进行了较为细致的书写与分析,并深入讨论了仪式同当地苗族社会发展的关联性。[7]上述研究对于我们理解和把握这一仪式提供了比较分析的素材和参考,具有重要意义。

       通过对前人研究的梳理,可以看到“佐嗦”仪式在名称表述和展演表征上,由于苗族群体的离散分布呈现出多样性,这也是我们下面讨论的一个重点。而在这里需要厘清的是,由于这一支系苗族分布地域广,各自所在地域用汉语汉字表述这一仪式时不尽相同,如汉语方言称呼的“砍火星/芯”“哥弟会”“做灾”“扫伤”抑或通过音译直接用汉语标注的“佐嗦”“库嗦”“哆嗦”等等不一而足,实际上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仪式内容。本文中采用的,是在调查地点当地(紫云县)语言环境中使用较多的“佐嗦”这一汉语拟音表达方式。

       另外,各研究一般较为针对性地对在“佐嗦”仪式中出现的某一特定问题进行关注,较少地谈到这一仪式同族群整体性的历史文化之间的内在关系,这也是本文书写的缘起之一。

       因此,相比于前人对于“佐嗦”仪式以及同类家族仪式的关注,本文着力于在如下方面进行创新和突破:首先,将与“佐嗦”仪式相关的文化问题置于白苗乃至西部苗族的文化整体性背景下进行重新审视,通过把握仪式与文化整体的关系,将分析路径归纳为历史的、象征的与社会的三重维度进行综观,以得出相对完整的论断。第二,在三重维度的分析过程中,运用了人类学仪式分析的理论(如玛丽·道格拉斯的“洁净”理论等),但另一方面又不局限于仪式分析的传统框架,既运用象征人类学的视角也结合结构-功能主义的范式,做到在理论上进行整合而完成立体分析。最后,本研究既重视“佐嗦”仪式在白苗支系中的重要性,努力对仪式进行深入分析,同时,也尝试通过对特定仪式的研究把握其中所体现的西部方言苗族所具有的共性,为进一步认识苗族跨国分布状态下彼此间的文化亲缘性和深入理解苗族文化整体提供参考。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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