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时间结构的构造现象学分析  

作 者:

作者简介:
钱立卿,上海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上海 200235

原文出处:
现代哲学

内容提要:

在胡塞尔关于时间性的研究里,客观时间及其结构的问题在现象学还原的意义上被置于内时间意识分析的领域中。然而这些研究尚未能充分解释客观时间本身为何具有一维的、线性的形态。日本现象学家村田宪郎试图从内时间意识的角度解释客观时间的线性结构,但他的研究反映了内时间分析进路的不足。从纯粹内在主观性层次到真正的客观性层次的过渡不是连贯的,两者的时间序列形态完全不同。客观时间具有超越的特征,对其形态的现象学构造只能在交互主体性层面上进行。


期刊代号:B6
分类名称:外国哲学
复印期号:2021 年 01 期

关 键 词:

字号:

      中图分类号:B516.5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7660(2020)05-0086-09

      一、问题的起源与基本定位

      时间现象学往往被视为胡塞尔哲学中最重要、最根本也是最困难的部分,这尤其表现在关于时间问题的三个专题性研究文本中,即“内时间意识讲座”“贝尔瑙手稿”“C手稿”。然而,在客观时间以及内时间意识流形的序列形态问题上,胡塞尔似乎从一开始就默认某种一维的、线性的模式①。尽管他强调这首先是意识流自身作为统一体的“拟时间性”(quasi-zeitlich)序列形态,也在后来的文本中以大量二维示意图来解说滞留与前摄、纵横意向性等重要观念,但他并没有对于时间意识最原初的一维线性特征作更多分析与解释。另一方面,胡塞尔明确地悬置了客观时间特征对时间意识分析的影响,也没有专门从时间意识的结构再返回到客观时间结构的问题,因此在时间意识的“三部曲”文本中,没有真正涉及客观时间本身的形态构造问题。这就为现象学家留下一个有待研究的课题:从构造现象学的角度来看,我们如何理解客观时间的序列形态与其中的某种线性特征?

      本文对此问题的考察基于日本现象学家村田宪郎(Norio Murata)的近期研究,以及笔者相关的评论与讨论②。村田论文的核心目标是通过考察四种可能的时间意识理论,根据内时间意识的线性结构来构造客观时间的线性结构,并论证前者在相当程度上蕴含了后者。笔者的研究首先将批判性地考察村田论文的核心要素,继而提出如下观点:绝对意识之流本身的结构特性在任何意义都无法蕴含客观时间的形态,前者只是后者的诸多奠基性要素之一。这里的基本问题是:具有线性结构的客观时间究竟应该如何从构造现象学的观点来理解?

      上述提问的正当性至少可以从三个角度来辩护。第一,如果现象学家跟随胡塞尔本人的方向,往往会过多注重还原后的层面,而对客观时间的结构形态缺乏解释。第二,胡塞尔对时间客观性的解释并不令人满意,至少在详细程度和系统程度上没有达到对空间客观性的解释水平。然而,根据严格科学的系统性观念,客观时间结构的现象学解释绝不是可有可无的,我们同样应该按照类似于胡塞尔在其他论题上的构造分析那样来展开相关工作。第三,正如胡塞尔在“贝尔瑙手稿”里写的,时间客体的意义构造问题需要分为三个不同层次:纯粹内在的主观性、从内在构造角度理解的客观性、在交互主体性中构造的真正的客观性③。每个层次都具备某些特有性质,无法体现在较低的构造层次中,因此不同层次间也必定存在某些不连贯的过渡关系需要仔细考察。因而,本文先概述村田的研究,再进一步研究其中引出的困难,重新思考客观时间结构的构造问题。

      二、内时间意识与客观时间构造中的立义理论

      众所周知,胡塞尔在1907年的手稿中反思了内时间意识讲座内容,重新考察了最初的“立义内容-立义”模式④。这也是胡塞尔时间性立义理论的第一版,目的之一是为了修正布伦塔诺关于过去的意向客体及相应的时间变异的观点。村田认为,在布伦塔诺框架下,时间客体是实在的对象加上某些意向性变异的复合物,但过去的时间客体又仅仅被视为想象内容,这里就存在无法克服的矛盾。因此,胡塞尔按照《逻辑研究》的思路沿用了立义理论,把时间性理解为意向行为而非意向内容的固有特征⑤。然而,这里存在明显的缺陷。首先,这种思路错失了意向内容的问题;其次,《逻辑研究》的模式并不完全适用于时间客体的构造分析。后一点当然是胡塞尔在先验现象学阶段重新理解整个“意识”概念时才真正明确的。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在村田看来,由于意向客体本身的问题在第一版的立义模式付诸阙如,因此更好的理论必须能够说明,时间客体在经历诸时间位置的构造过程中如何保持其同一性。

      替代性理论要处理的一个关键问题就是如何在客观上确立“现在”这个时间点。显然,时间意识本身不可能在内在的体验流当中设置一个固定点或时间标记,不让它被进一步的变异所改变。但既然变异在根本上仅作为“给予性方式”(Gegebenheitsweise)起作用,那么对于所谓的客观时间点而言,它也不过就是一种指示方式⑥。滞留和回忆行为在所意向的对象方面和原印象并无不同,只是有着不同的综合特征与意向方式。其实胡塞尔早在“论立义内容-立义模式的消融”里就注意到这些⑦。他把具有时间性统一的意向行为作为一种立义的类型:在涉及某个时间客体的构造上,这种意向性贯穿在整个在时间意识中延展的体验中,把客体立义为经历各种时间性变异的统一的对象。从这个角度看,可以说这里只有一种立义,它完全不同于空间客体上多种多样的展示性(darstellend)变异和立义。换言之,在考察对象在时间中的客观位置构造时,必须区分立义自身的内容和被立义的对象性内容,但两者都要在意识的领域中按意向关系的结构来定义,因此,这个视角下的客体和客观性问题也不再具有实在论含义,而是转化为先验观念论下的“意向-意义”问题。

      但是这种理论又引起两个关于客观时间定位的新问题:如何理解自身流逝的时间客体经验与它身上确定的客观时间标记的关系?如何理解在主观时间经验中构造起的客观性与确定性?这两个问题最终都是探求如何从现象学角度来构想客观的时间序列及其结构。村田认为,从胡塞尔的早期著作到“贝尔瑙手稿”之间,有一种连贯的思路来处理这些疑问,亦即通过纵横意向性来构造客体性的统一与时间经验自身的统一,从而把客观性把握为反思中的构造结果。因此,村田在论文中谈到第三种时间意识理论来解决体验片段的客观化问题。他把这种思路称为“后继反思理论”(subsequent reflection theory)。该理论认为:(1)时间立义的素材统一性基于绝对意识之流或“原过程”(Urprozess),它的主要作用在于形成意识要素的统一性和确立意识自身的连续性;(2)基于原初统一性的后继反思属于一种特定的反思类型,其中某些行为给出对象的客观时间标记即“某时”,而另一些行为能回指向逝去的经验,并给出“当时”的标记。可是村田在对比后两个时间理论的时候指出,关注“现在点”的那个理论中可以构造起线性的客观时间结构,但后继反思理论只能把被反思的材料确立为某个客观时间点或时间段的标记。这样,客观时间只能被构造为一个个离散的片段,这显然也不符合我们对客观时间的基本理解。

原文参考文献:

  • 70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