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文学新论

作 者:

作者简介:
刘文飞,首都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俄语系。北京 100089

原文出处:
外国文学

内容提要:

解冻文学得名自爱伦堡的小说《解冻》,指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俄国文学。各种题材、体裁和类型的文学在这一时期百花齐放,大批俄国文学名家名作竞相涌现,从而构成20世纪俄国文学史中堪与世纪之初的白银时代和世纪末期的回归文学比肩的文学繁荣期。但在世界范围内,解冻文学的创作成就和历史意义似乎尚未得到充分认识。在解冻时期,俄国文化中独特的“文学中心主义”现象再度显现,俄国文学与社会和政治之间的张力关系也在此时得以彰显。


期刊代号:J4
分类名称:外国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2021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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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图分类号:I51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5529(2020)05-0003-11

      解冻文学(литepaтypaоттeпeли)是对20世纪五六十年代解冻时期文学的概称。“解冻”自然相对于“冰封”而言。在苏联取得反法西斯卫国战争胜利之后,斯大林的威望如日中天,与此同时,战前即已开始的“个人崇拜”也愈演愈烈,整个社会逐渐步入一个相对封闭、整齐划一的时期,这自然会对文学的繁荣和发展产生抑制作用。苏共中央在战后数年间发布了一系列旨在加强控制文学艺术的“决议”,如《关于〈星〉和〈列宁格勒〉两杂志》(1946年8月14日)、《关于剧院剧目及其改进办法》(1946年8月26日)、《关于影片〈灿烂的生活〉》(1946年9月4日)和《关于歌剧〈伟大的友谊〉》(1948年2月10日)等决议。这种由苏共中央出面用行政命令方式来管制文艺创作的举措最早出现在20年代,如《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协会》(1920)和《关于党在文学方面的政策》(1925)等决议,但在战后颁布的这些决议中,训诫或威胁的口吻更为严厉,比如《关于〈星〉和〈列宁格勒〉两杂志》的“决议”就称被批评的两份杂志“在当代西方资产阶级文化面前卑躬屈膝”,称阿赫马托娃是“半尼姑,半荡妇”。这些做法极大地打击了作家和艺术家们的创作主动性,使得苏联文艺界一时风声鹤唳。由于这些“决议”多由当时苏共中央主管意识形态的书记日丹诺夫主持制定和颁布,这一时期的文学和文化政策也被称为“日丹诺夫主义”(ждaновизм)。当时文学中盛行“无冲突论”(бecконфликтноcть),文学要表现的矛盾就是“好与更好的冲突”,于是文学中一片歌舞升平,洋溢着虚假的粉饰和强颜的欢乐。

      1953年,赫鲁晓夫在斯大林去世后不久就任苏共中央第一书记,为树立其执政权威,他开始实施某些“去斯大林化”举措,在1956年2月召开的苏共第二十次代表大会上,他更是作了题为《关于克服个人迷信及其后果》的秘密报告,把反个人迷信确定为头等政治大事,一场声势浩大的思想解放运动于是开始涤荡整个苏联社会。在俄国社会生活中始终扮演着重要角色的文学,自然会与这场思想运动产生密切的互动关系:一方面,文学最早感受到政治气候的变化,像第一只春燕预报了解冻时节,一部又一部具有广泛社会影响的文学作品为那个时代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思想资源;另一方面,文学在这个相对宽松的时代释放出压抑已久的创作激情,迎来20世纪俄国文学发展史上的又一高峰,创造出了构成多元、形式多样的解冻文学。

      “解冻文学”这一概念有多个来源。1953年10月,《新世界》杂志第10期刊出诗人扎博洛茨基的一组诗,其中一首题为《解冻》(Oттeпeль):

      暴风雪后的解冻。

      风雪刚刚停息,

      雪花落在雪堆上,

      颜色开始变深。

      在乌云的缝隙

      透出局部的月亮。

      沉重的松枝

      因为湿雪而膨胀。

      滴水的冰凌坠落,

      扎在雪堆上。

      水洼像透明的盘子

      在路边闪亮。

      白色的原野

      还在默默瞌睡,

      大地却已苏醒,

      开始广袤的作为。

      很快,树木会醒来,

      很快,成群的候鸟

      会排成一行,

      吹响春的号角。

      扎博洛茨基此诗写于1948年,他在1953年把它拿出来发表,《新世界》编辑部决定在这时发表它,大概因为他们双方都感觉到此诗的意境与时代氛围的契合,此诗也因此成为了关于那个时代的一种隐喻。1954年5月,《旗》杂志第5期刊出爱伦堡的长篇小说《解冻》(Oттeпeль)第一部,两年后,小说第二部发表于该刊1956年第4期。这是一部描写工厂生活的小说,却由于它敏锐地捕捉到了当时社会生活中发生的微妙变化,或许还由于它这一具有概括意义的书名,在当时引起极大社会反响。小说的结尾极富象征意味:“窗外是一片激动人心的情景。寒冬终于停住脚步了。马路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到处在流水。……解冻的时节到了。”

      不过,用“解冻”这个象征性的词语来概括整整一个时期的文学,还是稍后的事情,而且由西方斯拉夫学者率先完成。1960年,“解冻”作为一个文学时期的称谓出现在吉比安(George Gibian)一部专著的题目中,即《自由的段落:解冻时期的苏联文学(1954-1957)》。在美国学者斯洛尼姆(Marc Slonim)1977年出版的文学史著《苏维埃俄罗斯文学(1917-1977)》中,也辟出专章(第二十八章)讨论“解冻文学”(斯洛宁336-54)。此后,“解冻文学”的概念便不胫而走。但是,苏联解体前的俄国文学研究界以及我国的俄国文学研究界却一直很少使用这一概念,即便使用,也大多要加上一个引号,并经常附有善意的提醒,说这一概念为“西方资产阶级评论界所称”(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苏联文学研究室23);“‘解冻’时期也罢,‘解冻文学’也罢,纯粹都是西方的名称和概念,苏联评论界对它们是不承认的”(吴元迈、邓蜀平101)。在我国学者编纂的两部重要的俄国文学史著作,即曹靖华主编的三卷本《俄苏文学史》和叶水夫主编的三卷本《苏联文学史》中,均不见“解冻文学”这一概念的身影,编著者宁愿使用一些更为冗长的概念,如“五十年代初至六十年代中期的文学”(曹靖华3-1),或“五六十年代的苏联文学”(吴元迈、邓蜀平)。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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