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观看之道”:《身着狮皮》对立体主义绘画艺术空间观的借用

作 者:
刘丹 

作者简介:
刘丹(1979- ),女,四川内江人,博士,西南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从事加拿大流散文学研究。重庆 400715

原文出处:
兰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加拿大流散作家迈克尔·翁达杰的小说《身着狮皮》,关照西方国家内部处于社会底层和边缘的少数族群。该小说与立体主义绘画艺术有不解之缘:除了叙述技巧与认知方式受惠于立体主义绘画艺术之外,小说以立体主义动态空间观为参照,揭露并解构被传统静态空间观合法化的“中心—边缘”二元秩序,强调空间的开放性与流动性。正是借用立体主义绘画艺术的“观看之道”,翁达杰小说《身着狮皮》的主题才得到了充分而全面的解读。


期刊代号:J4
分类名称:外国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2021 年 01 期

字号:

      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示码:A 文章编号:1000-2804(2020)03-0034-08

      在当下世界文坛活跃着一大批流散作家,因小说《英国病人》(The English Patient)蜚声文学界的作家迈克尔·翁达杰(Michael Ondaatje,1943-)是这个群体中的重要一员:1943年出生于锡兰(今斯里兰卡),11岁时随母亲到英国,19岁到加拿大学习文学,1965年在多伦多大学(University of Toronto)获得学士学位,1967年获得皇后大学(Queen's University)文学硕士,此后定居于多伦多。他不仅经历过西方对海外前殖民地区的殖民,也在西方国家内部体会到主流文化对边缘群体的殖民,在写作中不可避免地涉及到西方国家外部或内部殖民问题。1988年获“多伦多市图书奖”(City of Toronto Book Award)和“三叶图书奖”(Trillium Book Award)的小说《身着狮皮》(In the Skin of a Lion,1987)就是此类作品的代表。小说讲述20世纪早期遭受内部殖民的加拿大移民劳工阶层的故事,“移民”除了其他国家的外来者,也包括从国内边远不发达地区来到多伦多的加拿大本土人。这群人处于社会边缘,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同社会中心权势群体抗争,让自己也在历史中发出声音。

      20世纪人类社会在科学技术、价值观念、社会结构、宗教信仰等诸多方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促生了西方文化艺术领域的一场场变革,挑战文艺复兴以来的艺术传统并改变其发展轨迹。在异彩纷呈的艺术运动中,立体主义(Cubism)对西方现代、后现代艺术的发展影响深远,作为艺术形式之一的文学创作也受到绘画潮流的影响。翁达杰的《身着狮皮》与立体主义艺术有不解之缘:小说的叙述技巧与认知方式受惠于立体主义的空间视觉艺术;其以立体主义动态空间观为参照,揭露并解构被传统静态空间观合法化的“中心—边缘”秩序,强调空间的开放性与流动性。正是从立体主义艺术的空间观出发,《身着狮皮》的主题和作者真实的写作意图才得到了更为充分而全面的解读,为读者提供了另一种“观看之道”。

      一、立体主义绘画艺术与《身着狮皮》的创作

      人类感知与把握世界的两个重要维度是时间和空间,在传统的历史决定论的影响下,时间在西方文化哲学中长期居于主导地位,意义和行为都被还原为社会存在的时间建构,空间则受到忽视与压制。直到20世纪“人类的力量和知识史无前例地在时间和空间上扩展,极大地改变了我们对世界的了解”[1]。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的《空间的生产》(The Production of Space,1991)拉开了当代西方人文社会科学“空间转向”的序幕,提出了关于空间的社会生产的理论。在列斐伏尔看来,空间生产是理解资本主义形成和历史变迁的主要线索,无论是殖民还是后殖民时期,资本主义的生存都是建立在空间殖民化基础上的。“空间转向”的另一重要领军人物是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他借用一系列地理学空间概念来探索人类社会,旨在改变空间在传统理论中受冷落的尴尬局面,他的空间化理论也对当代西方文化理论产生了深远影响。他在《异质空间》一文中说到空间的重要性:“当今时代是一个空间的时代——一个共时性的时代,并置的时代,远近相当的时代,共存的时代,分散的时代”[2]。福柯将空间哲学与空间政治结合起来,致力于研究空间、知识、权力三者的复杂关系,提出“异托邦”(heterotopia)等新概念。除此之外,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皮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等社会学家也就空间在社会学研究中的重要性发表诸多理论构想,空间关系已经取代了时间关系成为把握人类现实的核心范畴。

      20世纪前半期盛行于西方现代绘画艺术界的立体主义也反映了西方人文、社会科学中的“空间转向”,打破了重时间轻空间的传统理念。自意大利文艺复兴以来,绘画的黄金法则是定点透视,艺术家们根据欧几里德数学定律经过精细的计算,创作出具有三维逼真视觉效果的绘画作品,画作产生的三维空间纵深感使人产生身临其境的幻觉。而立体主义打破了这一黄金法则,是视觉艺术中一场最彻底的革命,其贡献在于改变了对空间的传统认知。以零散、非实在的空间结构取代了完整、实在的空间结构,要求观看者抛弃固定静止的时空观念和传统的划分焦点与参照物的观看模式,而采取一种相对的、变化的多维观看、思考方式。立体主义第一次震撼绘画艺术界的作品是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1907年创作的《亚威农少女》,其前卫性主要体现为作家对画面的空间处理:“包括人物在内的整张画面仿佛被压路机重重碾压过一般,都丧失了原有的厚度和深度,如同纸板模型似的被安置在几乎同一个平面层次中……绘画中前、中、远景之间的距离感——无论是古典艺术中的三维空间视幻觉,还是印象派艺术中的前后物体色调处理在此都荡然无存”[3]9。立体主义空间观的产生不仅改变了人们的认知方式和行为习惯,也带来了人们思维模式和创作理念的更新,翁达杰的《身着狮皮》也正是在此观念影响下创作出来的佳作。

      将《身着狮皮》与立体主义联系在一起的人是兼艺术批评家、作家、画家于一身的约翰·伯格(John Berger),他曾高度肯定立体主义的价值,“立体派的重要性怎么强调也不过分。它是视觉艺术的革命,与早期文艺复兴发生的一样伟大”[4]40。他实验性地将立体主义手法用于小说《G》(1972)的创作,而《身着狮皮》开头的引言之一便来自伯格在《G》中颇具立体主义风格的话语:“我们再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讲述一个故事,让人以为那是惟一的故事”[5]2。伯格曾写过一部关于立体主义的著作——《立体主义的瞬间及其他》①,论述了立体主义画派如何打破传统的基于线性、单视角的错觉绘画法和构建三维画面空间法,从多角度来呈现对象,将从未置放在一起的材料拼贴在一起,组成一个“立体的瞬间”。翁达杰在行文中引用了该标题的一部分:“这些铰链把整座桥联结在一起。立体主义的瞬间”[5]34。伯格将立体主义画派的艺术手法与打破经典现实主义再现模式的现代派零碎写作风格联系起来:“再也不可能按时间顺序线性地展开一个故事了。我们不将某一情节看作一条直线上的一小部分,而是将其看作多条线中的某一部分”[6]。《身着狮皮》的叙述手法与伯格的艺术批评理论相呼应,它是一个“听来的故事”,讲故事者“不断地想起故事不同角落里的细枝末节,再将它们拼凑起来”[5]4。

原文参考文献:

  • 75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