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特·温特森及其小说中的家庭伦理选择

作 者:

作者简介:
苗学华,哈尔滨师范大学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博士。黑龙江 哈尔滨 150025

原文出处:
北方论丛

内容提要:

珍妮特·温特森是英国当代富有创造力的女性作家,其创作具有明显的伦理内蕴。本文采用文学伦理学批评方法,结合珍妮特·温特森独特的被领养身份探索珍妮特·温特森及其小说中的家庭伦理选择。首先,通过分析珍妮特·温特森的出生与成长背景和小说中被遗弃与被领养的孤儿,探究畸形的领养家庭和无法确定的身份给被领养孩子带来的痛苦。其次,通过分析小说中被领养孩子在领养家庭中断裂的亲情与缺失的义务导致被领养孩子的生存困境,以及对领养家庭的恐惧与失望。最后,珍妮特·温特森通过小说表达出对家长制霸权的代际伦理极度不满,并企图摧毁家长制霸权地位,重建家庭民主,彰显出珍妮特·温特森在家庭伦理困境中做出的伦理选择。


期刊代号:J4
分类名称:外国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2021 年 01 期

字号:

      [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3541(2020)06-0089-07

      伦理学批评代表人物韦恩·布斯认为,小说总有一定的伦理尺度,并总是蕴含一定的伦理价值观,“所有叙事作品都具有‘道德教诲’的意义”[1]364,而且通过故事的情节冲突表现出来,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讲,所有值得用故事讲述的任何事件必然产生于至少两种互相矛盾或冲突的观点的选择,而每一个观点都有强烈的伦理预设:没有冲突,就没有事件。小说作为最重要的伦理工具,转换读者的感知能力,提供给读者正确认识事物的榜样,指导人们采取正确的道德行动。珍妮特·温特森的小说具有丰富而厚重的伦理内涵,她既从伦理道德的属性理解人和看待人,又从伦理道德的角度描写人和剖析人,她的写作本身就是伦理观的最好实践。珍妮特·温特森在创作中从不装腔作势,只想坦诚地表达她内心的感受。她试图通过小说解释自己从何而来,试图把一段怪异的童年、一种非同寻常的成长经历讲明白。她把自己的人生重新混合成一部部亮光与黑暗交织的作品,让读者透过那种带有节制的优雅,去体会作品中痛苦不堪的细节。珍妮特·温特森的作品是现实生活的反映,离不开意义的表达,读者需要正确理解作品中呈现出的作者的道德价值观并据此做出自己的判断。

      一、畸形的领养家庭和无法确定的身份

      珍妮特·温特森1959年8月27日生于英格兰的曼彻斯特。她的生母17岁未婚便生下她,由于没有能力抚养,喂养6周后将她送到孤儿院。在1960年1月由笃信宗教的温特森夫妇收养,在小城阿克宁顿长大。在养父母的家里,珍妮特·温特森的童年过得并不快乐,养父的老实木讷,养母怪异的性格、思维方式和教育理念使她的童年生活涂上一层阴郁的色彩,在她心灵深处留下深深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被遗弃和被收养是珍妮特·温特森的亲身经历,无法确定的身份是她情感的基石,所以,她最熟悉的话题自然而然地成为小说创作中的主旋律。珍妮特·温特森将被遗弃与被领养作为创作的原型,她穿过种种冷漠、忽视、孤单的记忆写下一个个关于爱与失落、生命与勇气的故事。

      从小说《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给樱桃以性别》《守望灯塔》等等,主人公们分别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庭中过着各种各样的生活。《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是珍妮特·温特森的第一部小说,看起来更像是一部自传,为了让主人公成为自己最好的代言人,珍妮特·温特森将小说中的主人公用自己的名字命名,让读者透过主人公的声音,听到她在养父母家中不幸的童年生活所发出的绝望呼喊。主人公珍妮特的养母性格武断、怪癖,对生养子女有一种神秘的心态,不是不生育,而是不想生。所以,就随便找个弃婴。当初他们夫妇打算领养一个男孩,收养珍妮特是由于管理员告诉他们“女孩更便宜、更简单”。很明显,他们收养珍妮特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出于经济考虑。所以,珍妮特在养父母家里注定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只是一个弥补他们心灵空虚的符号而已。珍妮特·温特森从小家里只有6本书,除了《圣经》和《简·爱》以外,就是《亚瑟王之死》,其中,《亚瑟王之死》对她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激发了她对阅读和写作的热情。珍妮特·温特森在《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中穿插亚瑟王和简·爱的故事,故事中描绘即使声名显赫的国王——亚瑟王也难逃被收养的命运。简·爱也是如此,她父母去世后被舅舅和舅妈收养,舅舅去世后,完全落在舅妈和表哥的手里。表面上,简·爱和舅妈之间是一种亲属关系,但她和舅妈之间没有生物上的血缘关系。简·爱在舅妈家过得非常不愉快,也非常不自由。她和珍妮特一样,在家里被禁止看书。有一次,当她偷偷在窗帘后看书时,被表哥发现后遭到打骂,她的奋力还击换来的是被舅妈反锁在黑屋里。珍妮特·温特森在小说中穿插的这两个故事无疑在告诉读者被领养孩子生活的遭遇,以及被领养命运的不确定性。

      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庭,需要有爱与责任的父母去创造。珍妮特·温特森的生母未婚先孕,将她送到孤儿院,是极不负责任的一种不道德行为。从伦理道德角度出发,珍妮特·温特森的生母严重触犯了母爱伦理禁忌,因为,作为母亲,她没有尽到抚养孩子的义务,破坏了正常的母亲和孩子之间的人伦关系。在伦理道德发展中,家庭中的三角关系非常珍贵。如果一个挚爱的、可信赖的父母在一个人的整个生命中缺席,由于缺少爱和关心,孩子的道德文化就会受到威胁,内心会产生严重的失落感和挫败感,而且这段童年时期所遭遇的伤害即使花费一生都难以治愈。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是一部探索小说,里面包含很多故事,主人公珍妮特的故事是作者自身被领养的复述,她在领养家庭中的遭遇展示养母在身体和精神上对她的忽视,珍妮特·温特森通过这些故事来找寻自己失落的身份。《守望灯塔》《给樱桃以性别》中的主人公们分别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庭中过着孤苦无依的生活。《守望灯塔》中主人公西尔弗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她是母亲和一艘搁浅渔船的水手一夜情的结晶,她母亲又在买面粉和鸡蛋时跌落山谷。无处可去的西尔弗最后被守望灯塔的盲人皮欧收养,从此过上了守望灯塔的生活。相比其他小说中的养父养母,皮欧是胜任的。皮欧爱西尔弗,每天给她讲故事,告诉她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要学会掌控自己的人生。可当灯塔进行现代化改造,皮欧被赶走,西尔弗再次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失去养父的西尔弗心中的唯一亮光从此熄灭,那颗脆弱而孤独的心再次生活在黑暗中。《给樱桃以性别》塑造了一个“犬妇”的养母形象。犬妇有庞大的身材,体重约一百二十七公斤,自称为“肉山”。她非常想自己生一个孩子,可是没有男人跟她配合。她以赛狗和斗狗为生,经常去烂泥巴里挖一些东西,约旦就是她在臭烘烘的河边烂泥里发现的弃婴。在看香蕉热闹的那天,约旦挣脱了犬妇牵他的狗链逃走了。珍妮特·温特森在《重量》中重述着自己的身世:“在我出生以后,我的母亲就遗弃了我,把我交到陌生人手里。对此,我无话可说。那是她的决定,我的命运。随后,我的养母再度让我领受到被拒绝的命运。她告诉我,我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2]92拒绝成为珍妮特·温特森的身份标识,在成长过程中,她经历了拒绝,也学会拒绝接受身边的一切事物。她把生活当作一场较量,时刻准备着投入下一场战斗,因为她必须战斗并且赢得胜利。她习惯抛弃已有的一切,就像她当初被抛弃一样。

      珍妮特·温特森通过形形色色的故事把被领养的、没有归属的孩子感受表达出来,尝试把自己的经历加在主人公身上,暴露出想要治愈孩子心灵的伤口,只有结束那个定义她的身份,但那痊愈的伤口不会消失,留下永远可以认出她的那道疤痕。珍妮特·温特森不仅通过小说表达被领养孩子的孤独与苦闷,还意在告诫人们在有准备的情况下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孩子就不至于处在尴尬的生存困境。同时,也在提示相关部门审慎调查收养孩子家庭的背景和动机,他们是把孩子当作行使权利的附属品,还是拥有独立人格的个体?总而言之,不管生父母还是养父母,孩子都应该由有责任的、胜任的家庭抚养,并在家庭中赋予孩子宝贵的道德情感经历和确定的身份。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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