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中的南北丝路历史地域原型研究

作 者:
蓝勇 

作者简介:
蓝勇,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西南历史地理研究中心。重庆 400715

原文出处:
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明代话本戏剧和小说演义中有关流沙河的故事地域可能受宋元明文献中四川汉源流沙河与三藏的传说的影响,也可能受明代文献中将西北唐代大流沙沙漠、沙河戈壁荒漠演变成流沙河的影响。明代西北和西南的火焰山见于记载,但将其与唐僧取经联系起来的首先是在明代戏曲、话本之中,并不是在历史文献之中。火焰山与唐僧取经联系起来,反而是受《西游记》等明清戏剧话本、小说演义的影响才附会到景观上的。通天河的地名出现较早,曾特指有三条河流,早期并没有与唐僧取经联系起来,更没有晒经石的传说和遗存,在西南地区反而是早在明前期就出现唐僧取经的晒经石的传说和遗迹。历史上很早就有白马驮经的历史与传说,后来在元明以来文学叙事中开始出现白龙马的传说,而在历史叙事与民间景观附会中,明代前期以来白马同时也演变成白马和尚山和白马护经的故事。《西游记》的白马和白龙马故事,可能受此影响。《西游记》女国主要是受汉唐历史语境的葱岭以南的东女国和文学语境的宋代女人国的影响而来。通过唐玄奘取经历史的演绎个案,发现中国古代的景观附会呈现“地域泛化”和“情节神化”两个特征,其中“地域泛化”对中国古代文本叙事、景观附会的影响很大。历史事实的“源文化”会直接衍生出真实的历史景观、民间口述传说、民间附会景观三种“前文化”,进而影响到文本叙事,而文本叙事又会产生新的景观附会和口述传说,形成“后文化”,反过来又会再影响文本叙事。


期刊代号:J2
分类名称: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2020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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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唐代玄奘到印度取经,《大唐西域记》和《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问世后,历代关于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与传说屡屡见于文献,并附会成各种景观留在各地。明代吴承恩以玄奘取经故事为原型的小说《西游记》面世后,更使西天取经的历史得以靠文学叙事的演义流传广泛。不过,在世人的眼里,不论是《大唐西域记》和《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还是《西游记》,都是以中国西北地区、南亚地区的历史叙事、文学叙事和景观遗址为地域原型,今天这些地区也确实留有许多相关的历史遗迹、传说和故事。

       不过,我们发现《西游记》中的几个故事的地域原型较早也出现在西南丝绸之路上,因为我们在研究西南丝绸之路时,在四川西南部、云南西部、缅甸地区也发现了许多唐僧三藏取经经过的所谓历史遗迹和历史记载。现在的问题是,这些遗迹真是与唐僧三藏玄奘取经有关吗?其与西北地区的唐僧取经的遗迹是何种关系呢?又与《西游记》中的历史故事是何种关系?这是我们需要去破解的。我们注意到此前杨国学先生已经提出了“前《西游记》文化”和“后《西游记》文化”的概念,①对于我们理解这种关系是一个较好的切入口,但在中国古代,书写叙事与景观附会的关系的实际情况可能要比杨先生谈到的复杂得多。

       现在看来,要搞清楚这些问题,首先要弄清楚在中国古代,历史叙事、文学叙事、景观附会之间的关系。其实,在中国古代一直有两种历史存在,一种是作为科学的历史,一种是作为文化的历史,有时两种历史是难以区分出来的。这里,我们需要先将《西游记》故事的地域原型与历史叙事、文学叙事和景观附会的关系作一番具体梳理,以此为案例分析文本叙事与景观附会关系的互动机理,讨论景观附会中历史地域原型的流变,总结中国古代作为科学的历史与作为文化的历史的关系。

       一、《西游记》中“流沙河”的历史地域原型

       我们知道,《西游记》第二十二回“八戒大战流沙河”中谈到在黄风岭流沙河边的石碑上有“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十个字。在明代杨致和《西游记传》“唐僧收伏沙悟净”中也谈到“又见岸边有石碑,横纂‘八百流沙河,三千弱水深’”。②历史上与这个故事有关的流沙河地名主要有两个,一个是今四川汉源县的流沙河,一个是今新疆吐鲁番境内的流沙河。

       首先,今汉源县的流沙河得名于何时呢?据宋代《太平寰宇记》《方舆胜览》等文献记载,当时今天的流沙河仍叫汉水,并没有流沙河之名。如《太平寰宇记》卷七七《黎州》:“汉水,在县西一百二十里,从和姑镇山谷中经县界至通望县入大渡河,不通舟船,每至春冬,有瘴气生,中人为虐疾。”③再如《方舆胜览》卷五六《黎州》:“汉水,发源自飞越岭,寰宇记云:在汉源县西百二十里,地名通望,合入大渡河,夏秋常有瘴气,中人为虐疾。”④我们注意到《方舆胜览》主要是沿袭《太平寰宇记》的记载,也无流沙河之称,可见宋代仍无流沙河之名。但到明景泰《寰宇通志》、天顺年间《大明一统志》和万历、嘉靖《四川总志》等记载中,汉源县的汉水开始有了流沙河之名的记载。如《寰宇通志》卷七〇:“黎州汉水,源出飞越岭,流经城南二十里,东流入岷江,一名流沙河。”⑤《大明一统志》卷七三《黎州安抚司》:“汉水,源出飞越山,流经城南二十里,东流入岷江,一名流沙河。”⑥正德《四川志》卷二四《黎州安抚司》:“汉水,源出飞越山,流经城南二十里,东流入岷,一名流沙河江。”⑦嘉靖《四川总志》卷一五《黎州安抚司》:“汉水,源出飞越山,流经城南二十里,东流入岷江,一名流沙河。”⑧总的来看,明代文献中汉源汉水已经有流沙河之名了。不过,单纯看这些历史叙事的文献中并没有将流沙河与唐僧取经联系在一起。

       其实,西北地区的流沙河记载也肇源于明代,如永乐年间陈诚《西域番国志》记载:“出川至流沙河,河上有小冈,云风卷流沙所积。道北有山,清红如火,名曰火焰山。”⑨陈诚《西域行程记》也记载:“道北山青红如火焰,名火焰山。道南有沙冈,云皆风卷浮沙积起,中有溪河一派,名流沙河,约有九十里,至鲁陈城。”⑩嘉靖年间李日华《六研斋笔记》卷二记载:“(高昌)东行三千里至流沙河,即沙漠碛是也。”(11)万历年间《图书编》卷五一:“(鲁陈)出川西行至流沙河,河上有小冈,云风卷浮沙丘所积,道北火焰山,色赤如火,城方二三里。”(12)万历年间《咸宾录》:“(鲁陈)西行出流沙,河北出火焰山,山色如火,气候和暖。”(13)万历年间何乔远《名山藏》:“出大川渡流沙河,有山青红如火焰。”(14)同样,明代文献中对西北流沙河的记述也没有与唐僧取经直接联系起来。不过,在时间上西北地区的流沙河出现的时间要比西南地区更早一些,当然从表述上看这个西北的流沙河是河流还是流沙还游离不定。

       中国西北与西南的流沙河地名均最早出现在明代文献之中,有对三种历史地域的重塑可能。一可能是对上古《尚书·禹贡》中“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历史记忆与当时环境感应的命名表述,这里谈到远古时期的流沙,并没有具体的地望可指。一可能是对《大唐西域记》中《大流沙及以东行路》中“从此东行入大流沙,沙则流漫,聚散随风”的大流沙(今塔克拉玛干沙漠)后代重新现实命名。(15)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对《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古沙河(莫贺延碛)的重新塑造,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一记载“沙河阻远”、“从此已去,即莫贺延碛,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至沙河间”。(16)这里的沙河本是指狭长的莫贺延碛,今位于罗布泊和玉门关之间,称“哈顺戈壁”,只是后人将本是指狭长戈壁演义成一条可能在当时并无名称的河流上。显然,明代文献中有一个将西北地区远古不能确指的流沙、唐代大流沙沙漠、沙河戈壁荒漠演变成流沙河河流的过程。在近代,西北地区甘肃流经张掖、临泽、高台的黑河和在临泽县的大沙河、酒泉市清水镇的白沙河也有流沙河之称,但出现时间较晚,命名的原因待考。另称云南西双版纳也有流沙河的地名,起源可能也较晚。

       但很有意思的是历史文献中最早将流沙河附近与唐僧三藏取经牵扯在一起的却不是在中国西北,而是在中国西南四川汉源流沙河一带。早在宋代人们就将唐三藏取经的故事附会在汉源一带了,如在南宋《舆地纪胜》中就有记载:“宝盖山,在梵音水之东。”(17)《蜀中广记》卷三五引《方舆胜览》佚文称:“有梵音水,亦云三藏至此,持梵音而水涌出,故名。水色如米潘而甘,在今南半舍。”(18)为此,宋代冯时行在黎州还专门写有一诗名《题梵音水野亭》,收录在《缙云文集》中。(19)另万历《四川总志》卷一八《黎州安抚司》:“梵音水,司治南一十五里,俗传唐朝三藏至此,持梵音而水涌出,故名。水色如米潘,味甘。宋政和间,太守宇文侯过而饮之曰佳泉也,易名粲玉泉。”(20)也就是说北宋政和年间易名,显现这个故事可能早在北宋年间就存在了,在明代人们认知中也十分相信此说。直到现在,据《四川省汉源县地名录》记载这个梵音水,在今汉源县河南乡,今称观音水,至今相传唐僧取经东返时滴观音赠水成泉,(21)1986年我在汉源县考察时曾发现遗址仍存,有具体景观可寻。又比如南宋《方舆胜览》卷五六《黎州》记载:“藜厅,在州治小厅之东隅,世传唐三藏师游西域,经行植梨杖于此,云他日州治在此。后果迁如师言。杖成株,高五十尺,围九十尺。余授诗:神僧曾西征,目览江山异。深林植杖黎,他日成州治。”(22)《大元混一方舆胜览》卷中《黎州》下也记载:“藜厅,州治。”(23)万历《四川总志》卷一八:“三藏黎,旧黎州治,世传唐三藏游西域,经行植梨杖于此,云他日州治在此。后果迁如其言。其后梨成株,高五十丈,围九尺末。天圣间,州治大火,人取其枝以接他枝。”(24)从《四川总志》的记载来看,《方舆胜览》的围九十尺显然是围九尺之误。《大明一统志》也有类似的记载。也就是说,宋代黎州今四川汉源县一带,民间已经有较多的唐三藏取经的传说和遗迹存在了,并在明代一直流传。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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