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与韩国汉诗中的“白战”

作 者:
阮怡 

作者简介:
阮怡,文学博士,四川师范大学韩国研究中心研究员,文学院副教授。四川 成都 610068

原文出处:
浙江学刊

内容提要:

欧阳修在聚星堂宴饮会客,与客赋诗,摒弃常用、陈旧、熟悉的语言来描摹雪,首创“白战”体诗;苏轼对其创作规则进行阐释并身体力行的创作,将“白战”体诗创作发扬光大。随着苏轼诗歌盛传海东,韩国诗人已广泛接受以“白战”咏物的方式。在他们眼里,白战是行酒的律令,也是赋诗的规则,更是诗人之间逞才使气的一种方式。“白战”一词运用范围亦随之扩大,他们将“白战”视为“诗战”的同义语,忽略了“白战”中“白”的含义,而着眼于“战”,代指竞技性强的作诗方式,包括次韵诗、分韵诗、联句诗、科举考试赋诗等。“白战”这一诗学术语在韩国的演变轨迹展现了韩国文人对苏轼这一文学典范的推崇以及古代中韩文学之间的密切关系。


期刊代号:J2
分类名称: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2020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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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咏雪诗是中国古代咏物诗歌的一个大类,发展到宋代,宋人求新求变、力去陈言,将新颖的表现方式融入到咏雪诗的创作中,产生了一种表现手法独特的诗歌,称为禁体诗。这类诗不以常见、惯用的词语来咏雪,而是另辟蹊径,选用生僻、险奇之语来咏雪,创造奇丽之境,这种作诗方式又称为“白战”。以“白战”作诗的方式远播东国,在韩国汉诗界引起强烈反响,他们接受了“白战”一词的原初含义,并在此基础之上产生了一些误读,演绎出新的含义。目前,就笔者所见,学界尚未有文章关注到韩国汉诗中屡次提到的“白战”作诗的方式,本文通过细读文本,探讨“白战”这一诗学术语在韩国汉诗中演变的轨迹及误读的原因。

       一、陌生化咏雪:“白战”溯源

       始作禁体诗的是欧阳修,皇佑二年(1050年)欧阳修时为颍州知州,建聚星堂,宴饮会客并作《雪》诗,原诗如下:

       新阳力微初破萼,客阴用壮犹相薄。朝寒棱棱锋莫犯,暮雪緌緌止还作。

       驱驰风云初惨淡,炫晃山川渐开廓。光芒可爱初日照,润泽终为和气烁。

       美人高堂晨起惊,幽士虚窗静闻落。酒垆成径集瓶罂,猎骑寻踪得狐貉。

       龙蛇扫处断复续,猊虎团成呀且攫。共贪终岁饱麰麦,岂恤空林饥鸟雀?

       沙墀朝贺迷象笏,桑野行歌没芒屩。乃知一雪万人喜,顾我不饮胡为乐。

       坐看天地绝氛埃,使我胸襟如洗瀹。脱遗前言笑尘杂,搜索万象窥冥漠。

       颍虽陋邦文士众,巨笔人人把矛槊。自非我为发其端,冻口何由开一噱。

       欧阳修作此诗有严格的规则需遵循,其小序云:“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事,皆请勿用”。①严禁使用描写雪形状以及动态特征的常用词语。全诗描绘了一幅广阔的雪地景象,初春仍寒气逼人,大雪复作,在阳光的照耀下,山川耀眼,一片润泽和气的丰年迹象。美人、处士、肆酒商贩、猎人,上至宰相、下至农夫都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大雪而惊喜。诗歌刻画雪景以及人们在雪中的活动以及心情,抛弃了刻画雪景常用的词语,达到翻陈出新的目的。

       苏轼仿欧阳修作诗规则,创作了两首著名的禁体诗,一首是嘉佑四年(1059年)冬乘舟出川,南行赴京途中创作的一首咏雪诗,题为《江上值雪,效欧阳体,限不以盐玉鹤鹭絮蝶飞舞之类为比,仍不使皓白洁素等字,次子由韵》,诗云:

       缩颈夜眠如冻龟,雪来惟有客先知。江边晓起浩无际,树杪风多寒更吹。

       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变尽沧浪髭。方知阳气在流水,沙上盈尺江无澌。

       随风颠倒纷不择,下满坑谷高陵危。江空野阔落不见,入户但觉轻丝丝。

       沾裳细看巧刻镂,岂有一一天工为。霍然一挥遍九野,吁此权柄谁执持。

       世间苦乐知有几,今我幸免沾肤肌。山夫只见压樵担,岂知带酒飘歌儿。

       天王临轩喜有麦,宰相献寿嘉及时。冻吟书生笔欲折,夜织贫女寒无帏。

       高人着屐踏冷冽,飘拂巾帽真仙姿。野僧斫路出门去,寒液满鼻清淋漓。

       洒袍入袖湿靴底,亦有执板趋阶墀。舟中行客何所爱,愿得猎骑当风披。

       草中咻咻有寒兔,孤隼下击千夫驰。敲冰煮鹿最可乐,我虽不饮强倒卮。

       楚人自古好弋猎,谁能往者我欲随。纷纭旋转从满面,马上操笔为赋之。②

       全诗写大雪降临,江河、陵谷、青山、野树都覆上皑皑白雪,天地苍茫的景色。生动地描绘了山夫、饮酒者、天子、宰相、书生、织女、隐士、野僧、舟中行客等各色人物在雪中的活动以及对下雪的感受,被汪师韩评曰:“岩壑高卑,人物错杂,大处浩渺,细处纤微,无所不尽,可抵一幅王维《江干初雪图》。”③苏轼的这首咏雪诗所禁词语在欧阳修诗歌基础之上增添了常用来比拟雪形态的词语“盐”、“鹭”、“蝶”;常用于表现雪花动态特征的词语“飞”等。这些常用来描绘或比喻雪形态或动作特征的词语皆是苏轼咏物所摒弃的。

       苏轼更著名的一首禁体诗作于元佑六年(1091年)出治颍州时,在欧阳修当年建造的聚星堂内宴客赋诗,依禁体诗规则写下《聚星堂雪》。其序交代了作诗缘由,序云:“元佑六年十一月一日,祷雨张龙公,得小雪,与客会饮聚星堂。忽忆欧阳文忠公作守时,雪中约客赋诗,禁体物语,于艰难中特出奇丽。迩来四十余年,莫有继者。仆以老门生继公后,虽不足以追配先生,而宾客之美殆不减当时。公之二子,又适在郡,故辄举前令,各赋一篇。④苏轼以欧阳修“门生”之名,号召宾客依“禁体物语”之令作雪诗,增加作诗的难度,达到因难见巧的目的,再现欧阳公当年友朋满座,约客赋诗的佳话。其诗云:

       窗前暗响鸣枯叶,龙公试手初行雪。映空先集疑有无,作态斜飞正愁绝。

       众宾起舞风竹乱,老守先醉霜松折。恨无翠袖点横斜,只有微灯照明灭。

       归来尚喜更鼓永,晨起不待铃索掣。未嫌长夜作衣棱,却怕初阳生眼缬。

       欲浮大白追余赏,幸有回飙惊落屑。模糊桧顶独多时,历乱瓦沟裁一瞥。

       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说。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

       前八句写冬雪初下轻扬飘洒的姿态以及主客欢聚歌舞宴饮之欢乐。接下来八句依次写夜间之雪,初阳照耀之雪、风中之雪、桧顶之雪、瓦沟之雪等不同时间、不同地点雪的姿态。正如纪昀所评“句句恰是小雪,体悟神妙,不愧名篇”。⑤最后四句号召效仿汝南先贤欧阳修作禁体诗,所谓“当时号令”是指皇佑二年欧阳修于聚星堂约客赋诗作雪诗时的准则,规定:“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事,皆请勿用”;“白战不许持寸铁”中“白战”指不带任何武器,徒手战斗,这里比喻不用任何习见的描写雪的颜色、形态的陈言来咏写景物,与“禁体物语”具有相同的含义,因此“禁体诗”亦称为“白战体”。咏物诗本以体物,能细腻展现描写对象的形态、动作特征为正宗,而以“白战”作诗,其创作要求与之背道而驰,要求“禁体物语”,这极大地增加了诗歌创作的难度,正如苏轼所说的“于艰难中特出奇丽”,在自我设定的限制条件下写出奇丽的诗歌,实属不易。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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