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名士与幽明世界

作 者:

作者简介:
袁济喜,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 100872

原文出处:
学术研究

内容提要:

六朝志怪文化盛行,六朝名士对传统的幽明世界进行重新检视与反思,出现了新的文艺创作现象,志怪小说与志人小说的兴起便是这种现象的突出表现。名士们对幽明世界的讨论是立足于现实人生的,其中透露出来的不仅是道教与佛教等宗教因素的影响,涉及的也不仅是小说层面的内容,更展现出当时人们对幽明、人鬼世界以及对自然、人生的重新认识与思考,积淀着深厚的文化内涵。通过对六朝名士与幽明世界的研究,可以看到六朝文学新的特色。


期刊代号:J2
分类名称: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2020 年 01 期

字号: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7326(2019)09-0143-07

       六朝文化的一个著名现象,便是志人小说与志怪小说的盛行,而在志人小说中,也存在着许多志怪的成分,刘宋时代的临川王刘义庆,不仅编有《世说新语》,而且编有《幽明录》。此处所谓幽明,即指鬼神世界与现实世界。六朝时代的许多名士,都喜欢鬼怪传说,编撰有此类作品,例如陶渊明的《搜神后记》,任昉的《列异传》等。现今的六朝志怪小说研究,偏重于对鬼神故事类型的阐释,而对鬼神故事的形成,多从道教与佛教因素的影响考虑,其实,这类作品的背后,凝聚着深沉的人生思考与文化蕴涵,是对传统幽明世界的重新解读。如果我们跳出以往的小说研究思路,从更深刻的层面来考察的话,就可以看出许多新的原因,得出新的结论。

       一、幽明世界的重释

       幽明,指有形与无形,又指阴间与人间,它与死生、人鬼等问题相关。《周易·系辞上》曰:“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孔颖达疏:“故以用易道,仰观俯察,知无形之幽,有形之明,义理事故也。”①对于幽明世界及其关系的探讨,是中国文化的重要内容。中国文化不同于西方以基督教为中心的文化传统,关注的是现实人生问题,因此,对于幽明世界的讨论,是立足于现实人生来思考的。自夏商周以来,鬼神思想与宗教对于治理国家、统合社会起着重要的作用。春秋以来,随着理性思想的兴起,以及社会形态的变迁,以孔孟老庄为代表的人文思潮发展了起来。孔孟对于幽明世界的看法,基本上是以人为本,对于鬼神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老庄则倡举自然之道,代替鬼神迷信。先秦思想家之中,墨子倡导明鬼之说,认为鬼神可以使人产生畏惧心理,有利于统治者对于百姓的统治。但在人类文明进步之后,简单地采用鬼神来吓唬百姓显然是幼稚的想法。

       两汉时代,神仙鬼怪之说仍然十分发达,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统治者神道设教,采纳谶纬之说来编织意识形态的原因,也有秦汉以来道教方术的兴盛,导致神仙之说与鬼怪之说的昌炽。从今天的汉画像石遗存中,便可以想象当年的王公贵族、文人学士、平民百姓对于此类灵异与幽明世界的看法。当时人认为在现实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与之匹配的地下世界。《汉书·周亚夫传》记载,汉文帝大将周亚夫之子尝为其父买五百具甲盾以备陪葬,为人告发,事连周亚夫,“廷尉责问曰:‘君侯欲反何?’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乎?’吏曰:‘君纵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亚夫,亚夫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欧血而死”。②这则近乎荒唐的史实,说明在汉人心目中,地下与地上世界异质而同构,幽明世界可以互相贯通。今天我们见到的汉代画像石大多为陪葬所用,里面反映的日常生活栩栩如生,证明汉代人认为幽明世界是互相联系的。

       如果说汉代的神鬼之说受到统治者意识形态的影响,那么,作为非主流的东汉思想家王充对于鬼神之事,同样是大力鼓吹的,他专门在《论衡》中著有《订鬼》一篇,对于鬼的问题进行分析。汉代的鬼神之说,受到道教神仙方术的影响很大,王充对于谶纬说持反对态度,他从元气之说出发,认为鬼怪的形成乃是元气的产物,“凡世间所谓妖祥,所谓鬼神者,皆太阳之气为之也。太阳之气,天气也。天能生人之体,故能象人之容”。③王充还从多方面去论证鬼的存在原因,认为鬼是物老而精,当人年老而精气衰时,鬼物便来陵犯。王充虽然在哲学上主张元气说,并且受到老庄自然之道的影响,但是对于鬼的看法,却坚持有鬼论,认为存在着幽明两个世界。王充《论衡》在东汉晚期受到蔡邕的推崇,进而影响到魏晋时期的思想文化界,六朝志怪小说中有不少关于蔡邕的故事,可能与此有关。

       对幽明世界的探讨,魏晋时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从东汉末年开始,社会进入多事之秋,不仅官僚士大夫集团与宦官集团的斗争日渐激烈,还出现了黄巾之乱,继而西凉军阀董卓进京,爆发大乱,揭开了汉末三国长期战乱的序幕。社会自上而下,为战争、变乱与疾病所困扰,人生如梦、瞬间即逝的无常心态成为一种社会心理现象,而寻求超脱苦难,实现长生不死的心理,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普遍的社会祈求,对于幽明世界的探讨与吟叹,成为文学的主题,也就不足为怪了。伴随着此类心理,传统的道教方术与西来的佛教轮回之说相融合,浸润社会各个阶层,形成社会思潮。曹丕《与吴质书》中写道:“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何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同舆,止则接席,何尝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三国志·魏书·吴质传》注引《魏略》)④曹丕感叹昔年游处的建安七子,经历疾疫,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观其姓名,已为鬼录。但曹丕相信这些人物在地下世界依然存在,灵异现象未可一概抹杀。曹丕撰有《列异传》,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指出:“《隋志》有《列异传》三卷,魏文帝撰,今佚。惟古来文籍中颇多引用,故犹得见其遗文,则正如《隋志》所言,‘以序鬼物奇怪之事’者也。”⑤此书被认为是魏晋南北朝志怪的第一部优秀作品。⑥魏晋以来,对于幽明世界的探讨,成为魏晋名士的思想旨趣之一,嵇叔良《魏散骑常侍步兵校尉东平相阮嗣宗碑》中赞叹阮籍:“先生承命世之美,希达节之度。得意忘言,寻妙于万物之始;穷理尽性,研几于幽明之极。”⑦这里所说的幽明之极,包含着有形与无形、人间与冥界的终极原因。

原文参考文献:

  • 88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