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有太极”义新论

作 者:

作者简介:
陈居渊,安徽大学徽学研究中心、复旦大学哲学学院。

原文出处:
中国哲学史

内容提要:

“易有太极”的涵义,历代学人分别以宇宙学、象数学、理学等不同的视域进行解读。在它传衍的历史进程中,也受到了来自学界的持续性批评与质疑。本文根据新发现的资料,证明宋儒的解读并非是虚妄无据之词、空虚浮游之说,它是由特定的思想资料作为前提的。《周易》中的“太极”,是调整每卦阴阳爻位的上下对应关系,它诉求的是《周易》阴阳爻画转换中的具体指向,即《周易》卦画由阴变化为阳或由阳变化为阴的一种呈现过程。《周易》中卦爻之间爻位的置换与变化而形成的一种固定的变通模式,这就是“易有太极”的涵义。


期刊代号:B5
分类名称:中国哲学
复印期号:2020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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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有太极”一语,出自《周易·系辞上传》第十一章:“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如何界定这句话中“太极”一词的内涵?如何解读“易有太极”一语的涵义?又如何对其作出客观的评价?这是中国《周易》研究史上一个长期聚讼不决的议题。这个议题之所以引起历代学人争议,不仅因为它关系到《周易》一书性质的归属,而且还因涉及中国古代哲学史核心概念的判定,可谓事关大体。请先从“太极”一词的内涵说起。

       一、“太极”内涵的三种视域

       “太极”一词,除见于《系辞》外,还见于《庄子·大宗师》:“夫道……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由于《系辞》没有说清楚“太极”的内涵究竟是什么,而《庄子》中的所谓“太极”,同“六极”相对应,也只是指宇宙天地中的至高极限与对道之性状的描述,并不具有哲学本体论上的蕴意,从而导致了历代学人众说不一,歧义纷出。特别是宋代以后,成为研究《周易》中的一个聚焦点。在清代朱彝尊编写的《经义考》中,就收录宋代以来相关“太极”的专论和著作达六十余家之多。不过,据笔者的观察,历史上虽然有多种视域界定“太极”一词的内涵,但是宇宙学、象数学和理学三种视域是其学术常态。

       (一)宇宙学视域

       所谓宇宙学视域,是对宇宙整体包括其本源、生成的研究,并且延伸探讨至人类在宇宙中的生存。在中国古代,以元气界定“太极”的内涵,是其标志之一。如汉代郑玄在其《周易注》中提出“太极”就是“极中之道,淳和未分之气也”。《汉书·律历志》引刘歆云:“太极中央元气”,“太极元气,函三为一。”《易纬·乾凿度》《易纬·是类谋》《河图括地象》也都强调“太极”为“浑沦之义”,而这个“浑沦”就是元气。也正因此,历代学人每每将“太极”解释为无所不包、混沌未分的宇宙本原。唐代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中说:“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是太初、太一也。”此后,以宇宙学视域界定“太极”内涵,受到历代学人的认同①,现代也多有持此论者。②

       不过,《易纬·乾凿度》又说:“易始于太极。太极分而为二,故生天地。天地有春夏秋冬之节,故生四时。四时各有阴阳刚柔之分,故生八卦。八卦成列,天地之道立,雷风水火山泽之象定矣。”既然太极是元气,而易又始于太极,那么易即由元气的变化而成,这与《系辞》“易有太极”于“太极”前冠以一“易”字,而易的本义为变易,变易乃有太极,以“气化”之“易”,界定“变易”之“太极”,语义相违。由此知以宇宙学视域界定的“太极”内涵,并藉此解释“易有太极”并不周全,于是古代学人又另辟蹊径,尝试以象数学视域界定“太极”的内涵。

       (二)象数学视域

       所谓象数学视域,即以筮法(揲蓍)的推衍过程界定“太极”的内涵。《系辞》第九章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根据《周易》筮法,取五十根蓍草,只用四十九根,其中一根不用,历代学人都以“其一不用”的“一”为“太极”。如王弼,唐代崔憬,宋代雷思齐、苏轼,元代俞琰等学者都认为大衍之数用四十九,分二、挂一、揲四来界定“太极”内涵的。对此,有学者认为“易有太极”的后面所云“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与“大衍之数五十”的次序也大致相合,“天地”即“象两”之“两”,“四时”与“象四时”契合,“日月”即“离坎”以简括八卦,或如虞翻所云:“日月悬天,成八卦象”,这说明“易有太极”的确是“大衍之数五十”的一种简化或简要的缩写③,这是有一定理由的。其实,《系辞》第九章的“分而为二以象两”、“揲之以四以象四时”二句,正可以解释《系辞》第十一章中“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中的“两仪”和“四象”的实际指向。而且此节用四“生”字,《系辞》凡言“生”,如“生变化”、“生吉凶”、“生情伪”、“生利害”及“生生谓之易”都是筮卦,非画卦,凡论画卦不用“生”,而用“作”,如“始作八卦”、“作易者,其有忧患乎?”等。根据筮法(揲蓍)的规则,跳出宇宙学视域的羁绊,以数来解释世界的形成与创生过程,事实上是以易数为核心,注入“太极”以新的内涵。如北宋朱震、清初毛奇龄、胡渭等人④,同样也受到现在学者的关注。⑤

       然而,易数是一项专门性的认知,是由《周易》的实用性卜筮转化而来,因此“不用之一”之“一”固然可以视为“太极”,但是此“一”只能是以“象”太极,无法解释太极是什么,更不是太极的本身,诚如元代易学家俞琰分析的那样:“先儒皆谓虚一不用,以存太极之本体,诚是已。其用四十有九,则自秦汉至宋濓洛诸君子及乾淳诸公,并无一至论。”⑥这预示以象数学视域界定“太极”的内涵,在形式与内容上已趋于消解,随着宋代理学的兴起,理学又成为界定“太极”内涵的新视域。

       (三)理学视域

       所谓理学视域,即指宋儒以理学的理论或概念,重新界定“太极”新的内涵。如朱熹认为“太极之义,正谓理之极致耳。有是理,即有是物,无先后次序之可言,故曰易有太极”。⑦“总天地万物之理,便是太极。”“太极是无形象,只是理。”“太极只是个理。”“太极非是别为一物,即阴阳在阴阳,即五行而在五行,即万物而在万物,只是一个理而已。因其极至,故名曰太极。”“太极者,其理也”⑧,“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⑨,“盖统体是一太极,然又一物各具一太极”。⑩按照朱熹的理解,太极统体万物,万物各得一太极,太极为万物共有之理。按此逻辑推断,易有太极,太极即全是易。所以太极生两仪,两仪即全是太极;两仪生四象,四象亦即全是两仪;四象生八卦,八卦亦即全是四象。也正因此,任何一卦,任何一爻,亦无不全是八卦,全是四象,全是两仪,全是太极,全是易理者。这显然是朱熹用月亮映照万川、万川各得一月亮的理学比喻来界定“太极”内涵的,这成为明清以后易学研究者界定“太极”内涵的不二法门,并且一直影响到今天我们探索“易有太极”涵义的主要理论。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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