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小大之辩”两种解释取向及其有效界域

作 者:
陈赟 

作者简介:
陈赟,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暨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上海 200241)。

原文出处:
学术月刊

内容提要:

小大之辩是《庄子·逍遥游》的重要论题,对此已形成两种基本解释取向:“小大齐一”和“小不如大”。现代研究者视之为矛盾冲突的表现,解决之道往往是在两者之中选择其一。但这种解决方式犯了误置具体性的错误,合理的解决方式是贞定两种取向的各自有效界域。通过对《逍遥游》的整体研究,可以看到:小不及大的合理界域指向的是心,即生存论的视域与格局,小不及大意味着最大化地扩展生存论视域;小大齐一是就性而言的,每一物之性在质上虽然各不相同,可谓千差万别,根本无法齐等,但皆可通达在己之天,由性而天的道路对每一个存在者都是齐等的,因而,与小大齐一相关联的是,走向适性、足性之路,才能成就主体的自由。主体的自由行程以大其心始,以等齐其性终,在小大之辩的尽头,万物各从其性,不同存在者自性齐等,这就是“天地之正”的世界图景,后者乃是小大之辩的最终归宿。


期刊代号:B5
分类名称:中国哲学
复印期号:2020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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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图分类号 B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0439-8041(2019)08-0013-14

       小大之辩是《庄子·逍遥游》的一个重要论题。历代的解释已经形成两种基本的取向:以郭象为代表的“小大齐一”说,以陆西星、宣颖等为代表的“小不如大”说。对于小大之辩的上述理解,各有其理由,它们似乎相互矛盾,彼此冲突,难以调和。对此,通行的解决方式是强调两种取向的差异,并在其中选择某一种观点作为正面的肯定性命题加以辩护。但在笔者看来,这是一种并不值得鼓励的解决方式。它没有注意到:这些不同观点本来各有不同的出发点或视域,它们处理的问题也并不一样,只有当我们将其置放在同一层面加以理解时,才会发生矛盾与冲突。而将不同层面、不同问题意识不加区分地置放在同一层面,实际上犯了“错置具体性的谬误”(the fallacy of misplaced concreteness)。针对这种错误,解决方式不应是从中选择某种观点作为真理从而否定其余,而应是将不同观点置放在适当的位置,看到它们各自的合理性,同时也明确这种合理性的限度与范围,从而使之各有攸归。这意味着,小不及大与小大齐一的解释取向各有其恰当的位置,只有发现这一取向的合理范围,才能真正达到不同解释取向的和解。小大之辩发生在价值层面,对人而言,价值化的机制及其对观看所造成的主观遮蔽不可避免①,问题的关键在于,超越价值的逻辑,从价值所内蕴着的“人的机制”上升到“天的机制”。②这种上升可以沿着两个方向展开:一是在价值逻辑的内部,站在某一观点下,尽可能地向着更多观点更大限度地开放,这就是《逍遥游》中“小知”到“大知”的逻辑,这一从“小知”到“大知”的进程,追求的是视野的最大化,视野最大化的极致则是将某物与世界(万物整体)相连,达到“以道观之”的视域,即以存在者整体及其秩序作为视域;一是在价值逻辑之外,从主体对他者的“效”“比”“合”“征”“匹”的机制回归“天地之正”,“天地之正”意味着超越了我他比较的关系性范式,而展开为遵循事物自然本性的独化。这两种进路可以分别概括为“大心”“齐性”:前者着眼于心,后者着眼于性;在心的层面,由小而大,大其心智,扩其格局,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小不如大的解释取向获得了合理性的界域;在性的层面,大者不大,小者不小,所有存在者之本性都源自天道,虽然不同存在者本性千差万别,但若就每一存在者通过正其自身之性以回归天道而言,则一律齐等,而没有阶级等第之分别——正是在这里,小大齐一说获得了自己的合理性界域。③

       一、即心而言,小不及大

       对小大之辩所持有的扬大抑小的主张,只有被限定在“心”而不是“性”的范围内才是正当的。在“小”“大”二者之中并不能抽象地肯定“大”而否定“小”,小大之辩作为抽象的普遍性问题不可能有绝对而同一的答案,而必须回到它作为问题而成立的具体的原脉络里,从它所在的具体语境中给出小大之辩的边界。鲲鹏之大,字面上是形体与环境之大,但这样的“大”对于自由主体的生成这一对《逍遥游》具有本质性的语境而言并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因而不是关注的重点;真正成为重点的是“心之大”。“心”意味着心量、心识、心智,《逍遥游》所谓的“小知不及大知”意味着,只有在“大其心”的意义上讲“小不及大”才是有效的;尽管《逍遥游》也说“小年不及大年”,但它只有作为阐释“小知不及大知”的构成部分才能纳入《逍遥游》的整体语境与思想结构。“大知”意味着“大”其“知”,“知”读“智”,“大其智”,意味着视野、智慧及存在层次之提升,它不等于知识与信息之“量”的增加,而是“量级”的提升,即主体识度之规模、层级、质性的扩展与提升;它不是知识的深、浅,或博、约,而是智慧之高低、格局之大小。对于《逍遥游》而言,“大”是“化”的条件,“化”是“游”的前提。因而,走向自由之境,必以大其心智、大其格局为起点,在这个意义上,“大心”具有相对于“齐性”的优先性。事实上,那些在小大之辩中主张“小不及大”的《庄子》阐释者,无不将“大”引向大其心智。当林云铭说“然欲此中游行自在,必先有一段海阔天空之见,始不为心所拘,不为世所累,居心应世,无乎不宜矣。是惟大者方能游也,通篇以‘大’字作眼,借鹏为喻”④时,当陆西星说“夫人必大其心,而后可以入道……夫人之心体本自广大,但以意见自小,横生障碍。此篇极意形容出个致广大的道理,令人展拓胸次,空诸所有,不为一切世故所累,然后可进于道”⑤时,我们看到的都是这样一种情况。

       任何一种观看,都是立足于某种位置而达成的观看,观看的结果与观看的位置、观看的方式不可分割。主体不可能不处在某个特定位置上,不可能脱离任何具体位置而处于某种非位置的虚无,只要处在某种位置,主体的观看便不能不受到这一观看位置的限制。然而,在透视主义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扩展视野的方式是既立足又超出此时此地的“这个位置”,这实际上就是处在特定的位置,而通达其他的位置,通过通达更多的其他位置,而获悉并超克自己位置对自己观看所造成的限制。当主体将自己的观看与当下的位置联系起来时,也就将观看结果作为基于诸多位置的观看中的一种或一些可能性而理解,这就为其他的可能性预留了余地。而对其他位置的通达,可以借助他人的观看及其经验来达成,通过对不同观看方式及其经验的吸收和消化,主体自己也就立足于更大更广的场域。越是向着他人的位置及其观看开放自己,就越能超越自己位置的限制。从“小知”到“大知”的进展,实际地表现为向着更多位置开放。作为这种开放的最大化,即是将存在者整体构成的世界作为其观看的最大视域,从任何一个位置出发,都观看到这个位置与所有其他位置的相互指引、交互关联,由此而有整个世界作为观看视域的可能性。这世界整体并非仅仅是今日意义上的自然界整体,而是《齐物论》通过“参万物而一成纯”所表达的那种通向更悠久、更广大的文化宇宙意识。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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