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的主旨与战国公共话语

作 者:

作者简介:
于雪棠,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 100875

原文出处:
求是学刊

内容提要:

《逍遥游》的主旨不是“逍遥”,不是“游”,也不是追求精神的绝对自由,而是小大之辩和无己、无功、无名。“逍遥”与“游”是“小大之辩”主旨上旁逸而出的卮言。小大之辩的提出与战国公共话语有关,也有庄子为其大言做辩护的意图。己、功、名,均是战国公共话语,无己、无功、无名之说,主要是针对儒墨两家而发。虽然《逍遥游》呈现出“卮言曼衍”的文本形态,但不能将它视为片段性文字的组合,因为全文有清晰的论说逻辑。文本缺乏对“至人无己”的申说,或有脱文。


期刊代号:J2
分类名称: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2020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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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逍遥游》的主旨,前人之述备矣,本文想从《逍遥游》的主旨入手,探讨作者写作这篇文章的话语语境。《逍遥游》提出的小大之辩及无己、无功、无名的观点,与战国时代的公共话语之间有何关联?作者写作这篇文章的具体话语背景是什么?连带而及《逍遥游》的文本问题。

       一、悬置篇题,从文本看主旨

       《逍遥游》的主旨是什么,历来众说歧出。①自郭象以“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解释篇旨,以自得、自适为主旨的解说一直占主导地位。②近代以来,自严复始,自由、精神自由或绝对精神自由之说最为通行,这与古代的自得说实是一脉相承。③这类解说,其实是受到《逍遥游》篇题的影响,是从篇题入手去分析篇旨。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一做法是可行的,然而对于《逍遥游》而言却并不适用。《庄子》成书的过程漫长而复杂,关于内七篇篇题的拟定者,尽管有学者认为是庄子本人,但多数学者倾向并非如此。④这就意味着篇题所揭示的主旨与文本内容有可能并不一致。唐代成玄英即指出:“内篇理深,故每于文外别立篇目。郭象仍于题下即注解之,《逍遥》、《齐物》之类是也。”⑤所谓“文外别立篇目”,已经敏锐地触及内七篇文本与篇题存在割裂的情形。当代学者任继愈在讨论内七篇“离奇的篇名”时,说:“这些篇的篇名和它的内容有某些意义上的联系,但又不是那么紧密地联系着。”⑥崔大华更进一步明确提出:“有些篇如果抛开历代注家那种勉强的理解和牵合,篇名和内容甚至可以说是相悖的。”“内七篇的篇名可能内蕴着某种特殊的、超出了它的固有内容的思想观念,或特殊理论背景下的理解方法。”⑦这些看法均颇有见地,符合实际。以篇名“逍遥游”为《逍遥游》文本的主旨并不可靠。我们需要暂时悬置篇题,从文本入手去看其主旨。

       以文本为据,我们将会看到,《逍遥游》的主旨既不是“逍遥”,也不是“游”。笔者认为它的主旨是小大之辩和无己、无功、无名两个,二者都不指向逍遥游。“逍遥”与“游”在文中本是不相关涉的两个词,是在不同的语境中提出来的。以下缕述之。

       《逍遥游》可分为两大部分,从开篇至“此小大之辩也”,⑧是以鲲鹏寓言为主线,论及大知、小知之别。其中,隐含着两个观点,还埋伏着两个话题。隐含着的两个观点,一个是自我突破与超越,这是鲲鹏故事的寓意,⑨另一个是对世界认知的局限性。第二个观点藏在这几句话里:“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亦若是则已矣。”当说到大鹏飞到天上去时,文章突然横生出这么几句。人站在地上往天上望,看到天色苍苍,那我们看到的颜色是天空本来的颜色吗?天空是不是无边无际,没有边界的?大鹏往下看,应当和我们向上看天空一样。“正色”这句话隐藏着一个哲学问题,这在《齐物论》里有阐述。

       《逍遥游》第一大部分埋伏的两个话题,一个是有待无待,另一个是大有何用。之所以说埋伏,是因为这两个话题在后文中有所呼应和展开。杯水芥舟云云与后面所列举的宋荣子、列子及“游无穷者”,论述的都是有待无待的问题。作者讲述大鹏需借助海运,凭借六月息而高飞远行,强调的是其有待的必要性和正当性。杯水芥舟之喻,莽苍、百里、千里之论,都是为大鹏需借助于海运作辩解,是对蜩与学鸠质疑的回复。学鸠质疑大鹏“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这个质问中埋伏着大有何用的问题,文章结尾部分的两段对话与此相关。第一段对话中,惠子说大瓠没用,把它打碎了。庄子则建议“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第二段对话中,惠子说大樗没用,庄子则说“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大鹏不仅形体其大无比,而且飞得高且远,大鹏、大瓠、大樗这三个形象是一类的,在很多人眼中,其大无用。文中取以为喻,讨论的是大有没有用、如何用的问题。

       《逍遥游》的第二大部分,紧承“此小大之辩也”一句,是“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有的人与蜩、学鸠、斥等小鸟一样,从自我的视角去认识外物,不能理解他人之“大”。然后,文章以宋荣子、列子以及“游无穷者”为例,述明人生境界上的小大之别。“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是对人生境界的最高层级的描述,说的是人生境界的大,尽管并没有明言“大”。这个观点承上文小大之辩而来,可视为对小大之辩的延展。但是,“至人无己”三句,又是明确的命题,观点鲜明,因此,它们又具有相对独立性,而且,文章说:“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故曰”带有总结的意味,所以,“无己”之说可以视为《逍遥游》的第二个主旨。接着是尧让天下于许由和肩吾问于连叔两段对话,用以申说圣人无名及神人无功。文末是庄子和惠子的两段对话,围绕大瓠和大樗展开,论说大有用还是无用。

       在梳理了全文的论说脉络之后,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逍遥”与“游”并不是《逍遥游》提出的中心论点。全文以小大之辩为中心,“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是次一级的分论点。

       此外,考察《逍遥游》文本,文中仅出现了一次“逍遥”、两次“游”,没有二者合用的例子。“逍遥”一词,出现在文章结尾。惠子说大樗无用,庄子回答:“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安所困苦哉!”这里的“逍遥”只是一个一般性的词语,不是作者刻意提出的观点,不是作者论述的中心。作者之意不在说逍遥,而是要说如何用大、大有何用。“逍遥”在这里本来不是形容主体精神状态的词,它与上句的“彷徨”意思相仿,都是动词,意为走来走去、没有特定目的地的散步,主体的精神状态可能是安闲自在,也可能是愁苦忧闷。⑩《大宗师》中也有类似文句,曰:“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那么,“逍遥”一词为什么被后人解释为安闲自适、自得、自由?而且这一解释为什么能够被广泛接受?仅从文本角度考察,在《逍遥游》篇末的语境中,论述的对象本来是大樗,并非人,说的是如果把它树于无何有之乡,则会免却斤斧之患,无所困苦。但因为作者不仅描述大樗,还捎带着写了人,从而把大樗因不成材而得以全生的幸运也传递给“逍遥”于其下、“彷徨”于其侧的人,于是,人与大樗同境共情,文末所感慨的“安所困苦哉”就具有了两层含义,既指大樗无困苦,也蕴含着对人自身处境的深沉感慨,感慨人能免于外界的伤害。(11)大樗,成为人的处境及命运的写照。文末这个片段描述了一个远离现实世界的无何有之乡,远离了困苦的广莫之野,在这一语境下,“逍遥”虽是动词,却具有了表现人精神状态的可能性,将其解为安闲自适与整体语境是相符的,所以,自得、自由之说才成为接受度最高的解释。(12)“逍遥”在《逍遥游》篇末语境中蕴含安闲自适的意味,但这并不等于它就是全文的主旨。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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