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化的照顾工作:性别、阶层与亲密关系劳动

作 者:

作者简介:
吴心越,台湾东海大学社会学系博士候选人,主要研究方向为照顾工作、老龄化、身体与情感。

原文出处:

内容提要:

本文通过对国内外文献的梳理,呈现了西方社会学、人类学视野下照顾工作研究的若干理论议题和分析脉络,尤其关注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全球化而愈益蓬勃的有酬照顾劳动,并提炼出“照顾的性别框架”“照顾工作的阶层化”以及“亲密关系劳动”三大研究主题。最后,本文结合中国社会当下现状指出了照顾工作研究的现实意义,并提出几个可供参考的研究方向。


期刊代号:LC2
分类名称:社会学评论
复印期号:2019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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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顾工作”(carework)意指对他人的照料、看护和关怀,不仅包括对老、幼、病、残等依赖群体(dependent population)日常生活的协助和料理,也包括对家人或其他委托者的照料。学者一般将照顾工作的内容区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事务性的照顾劳动(care for),包括洗衣、做饭、打扫、喂食、清洁身体等实质任务,另一方面则是关系性的互动(care about),即以照顾对象为导向,关心对方的情感与诸种需求并及时做出回应,更为强调照顾关系中的情感与面对面互动(Abel&Nelson,1990;Glenn,2000;Duffy,2005)。以上区分虽非泾渭分明,但我们可以藉此理解照顾工作本身所蕴含的双元特质。

      每个个体生老病死的生命历程都离不开他人的照顾,而照顾也在维系家庭和社会的联结与再生产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但长期以来,照顾被视为女性的天性或禀赋,女人仿佛天生“细心”、“体贴”、“会照顾人”。这一观念深植人心,也被女性群体自身所内化。除了家庭中的照顾者角色,市场化的照顾工作、例如育婴嫂、保育员、护理员,也大多由女性承担。社会通常无视这类照顾工作所包含的专业技能和身心劳动,其道德意涵和情感价值被高度强调,但薪资报酬及社会地位始终相对较低。

      西方学术界对照顾的研究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一方面随着女性主义蔚为思潮,学者们开始反思照顾背后所蕴含的性别框架及其对应的公/私区隔的意识形态如何历史性地生成(Laslett & Brenner,1989;Armstrong & Armstrong,2005),女性主义学者也提出不同于正义伦理(an ethic of justice)的照顾伦理(an ethic of care),对启蒙理性传统下的平等和社会正义进行反思(Gilligan,1982;Clement,1996;Kittay,1999)。另一方面,随着新自由主义在全球范围内的推进,医疗、托育、养老等公共服务逐渐商品化,劳动力的全球迁移亦导致照顾资源分配的差异化。“照顾的市场化”引起了学界对于“金钱与情感”,“管理主义逻辑与照顾逻辑”等二元范畴对立与交织的讨论(Meyer,2000;Held,2002;Rodriquez,2014)。若进一步追问“谁能获得照顾”,“谁是照顾者”,“照顾者与被照顾者之间呈现为何种社会关系”,晚近的诸多经验研究则揭示了照顾资源分配背后的性别、族群、阶级、移民等社会议题,以及当地社会的文化脉络和制度结构如何影响照顾者之间的社会互动(Hochschild,2000;Ehrenreich & Hochschild,2002;蓝佩嘉,2008;Boris & Parrenas,2010)。“照顾”成为一个三棱镜,折射出宏观的政治经济结构及社会历史变迁,及其如何与私人家庭中的日常生活安排相联结。

      在当代中国,一方面,原有的社会主义照顾体系被逐渐削减,如市场化改革导致托儿所的消失,单位制下对在职和退休员工的生活福利保障如今只成为部分体制内人员所享有的“特权”,另一方面,新的公共照顾体系则尚未完善,医疗、托育、养老等服务逐渐商品化,照顾越来越成为个体家庭的责任和需要以金钱购买的商品。而在家庭中一向扮演照顾者角色的女性,迫于工作与家庭的双重压力,也倾向于寻求诸种替代性的照顾安排,因此我们可以发现基于多种差异身份的“照顾转包”,如由祖父母承担孙辈的日常照顾,即照顾的“代际转包”,或者由市场中的机构(幼儿园、养老院、护理院等)和个人(保姆、月嫂、居家看护等)承担有酬的照顾劳动,即照顾的“市场转包”。照顾的转包又引发了一系列问题,如公/私领域的协商划界,委托方、照顾者、被照顾者在文化观念和照顾实践上的冲突,以及照顾的质量与安全问题。尤其是近年来杭州保姆纵火案,上海、北京等地的幼儿园虐童案,多起居家和机构看护虐待老人的事件,更反映出照顾问题已经成为社会矛盾和集体焦虑的新的爆发点。

      以往国内社会学领域的照顾研究大多将视野聚焦在家庭内部,对赡养老人、抚育子女多有讨论,近来则已有不少学者对市场化的照顾工作进行理论和经验探索(苏熠慧,2011;钱霖亮,2013;马丹,2015;苏熠慧、倪安妮,2016;佟新,2017;吴心越,2018)。本文试图对国内外社会学、人类学关于照顾工作的理论和经验研究进行一个初步的梳理。首先,我将从“照顾的性别框架”“照顾工作的阶层化”和“亲密关系劳动”三个方面概述当前西方照顾工作研究的主要议题和分析脉络。其中,“照顾的性别框架”和“照顾工作的阶层化”着眼于照顾者的群体特征及社会处境,关注劳动力市场中的照顾工作者如何受到性别、阶级、族群、公民身份等多重维度不平等的交叠影响,从而揭示型塑当代照顾分工状况的社会文化框架和宏观社会经济结构。“亲密关系劳动”则主要考察作为一种特殊的劳动形态的照顾工作。不同于传统的商品生产活动,它所生产的是非物质性的服务,劳动过程同时包含身体和情感的投入。但不同于一般服务业,照顾又是一种亲密关系劳动,蕴含着公共与私人、经济活动与亲密关系、专业主义与情感依恋的多重张力。这一部分的考察有助于我们在马克思主义传统劳动研究中拓展新的经验面向和理论潜质,同时也把日常照顾实践中的主体经验带回社会学的讨论。在最后一节,本文将延续这三个议题并结合中国当下现实,提出几个可供参考的研究方向。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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