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发展性阅读障碍的认知神经机制研究及教育启示

      现代知识和文明是通过文字进行记录和传播的，阅读是获取知识的重要途径，有一部分人虽然拥有正常智力、学习动机，享有平等的受教育机会和社会学习机会，但他们的阅读学习过程却异常艰难，并且阅读成绩远落后于同龄人水平，研究者们将这一情况界定为阅读障碍（dyslexia）。[1]阅读困难不仅会阻碍其他学科学习能力的发展，造成儿童学业成绩落后，还会引发一系列的情绪和行为问题。[2]并且研究进一步发现，阅读困难并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自然改善，这些儿童的阅读水平将会始终落后于同龄儿童。[3]因此如果不能对这些儿童及早地进行确诊且及时地提供适当的干预，那么很可能会导致这些儿童经历长期的低学业水平表现和挫折体验。

      有关阅读障碍的研究最早是在西方国家发展起来的，在对拼音文字（如英语、德语）的研究中发现语音意识缺陷是导致阅读障碍的主要原因；[4]而汉语属于表意文字，相比拼音文字，汉字没有明确的形-音对应规则，因此汉语的阅读障碍问题一直被忽视。直到20世纪80年代，Stevenson等人[5]的跨国研究发现：日、中、美三个国家的阅读障碍发生率并没有显著差异（分别为5.4%、7.5%、6.3%），这意味着汉语中同样存在严重的阅读障碍问题。此后有关汉语阅读障碍的研究日益增加，这些研究为我们更好地理解汉语阅读障碍的产生原因、表现形式及神经机制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和实证支持。基于这些研究可以帮助教育工作者更好地对这些儿童进行诊断并采用适合他们的教育策略。

      一、汉语阅读障碍的认知缺陷

      识别和干预汉语阅读障碍儿童离不开对阅读障碍者认知缺陷的理解，现有研究发现汉语阅读障碍者会表现出多种认知缺陷，主要为视觉正字法缺陷、语素缺陷、快速命名缺陷、语音意识缺陷。阅读障碍儿童内部存在一定的异质性，不同个体的缺陷类型和程度不同。[6]

      （一）关于视觉正字法缺陷的研究

      正字法是文字的形体标准和书写规则，而正字法意识就是指儿童对汉字构件组合规则的意识。[7]已有研究证明汉语儿童的正字法意识在字词识别、生字词学习和阅读发展中起着重要作用，[8]并且正字法意识的习得是分层次的，学前阶段只具有区分汉字和线条图的基本能力，直到人学后儿童才会发展出位置意识和部件意识。[9]目前主要通过词汇判断（lexical decision：评估读者对汉字结构的相关知识水平）、部首位置测试（radical position：测量读者对于汉字部首的位置规律的掌握情况）和延迟抄写测试（delayed copying：评估读者对汉字信息的记忆和区分不同汉字间字形差异的能力）来评估读者的视觉正字法意识。

      由于汉字结构复杂、笔画繁多，并且无法直接通过发音来记忆字形，因此正字法习得对儿童来说颇具挑战性。很多研究也发现汉语阅读障碍儿童在字形识别、字形学习方面均落后于正常儿童，[10]而且正字法缺陷可能是阅读障碍儿童的最主要缺陷之一。[11]

      （二）关于语素缺陷的研究

      语素意识是跟汉语阅读关系密切的另一项重要技能。[12]语素意识是指儿童对词汇语素结构的理解和认知加工能力，[13]其中语素是语言中最小的音义结合体，比如“天”就是一个语素；再比如“灿烂”，只有这两个字合到一起才能表达完整的意义，所以这两个字合起来是一个语素。在现代汉语中，95%的常用词汇都是复合词，即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语素组成的。比如不同种类的酒在汉语中写成“啤酒”“白酒”“葡萄酒”，三个词汇共享一个语素“酒”，而在英语中beer、liquor、wine在字形和语音上却没有任何联系。另外，由于汉字在字形与字音之间没有严格的对应规则，字形与字义之间有比较明显的对应关系（比如，江、河、湖、海都有一个表义的形旁“氵”），所以语素意识对汉语阅读者而言可能更为重要。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也表明，语素意识对汉语阅读能力具有重要的预测作用。[14][15]

      吴思娜、舒华和王彧还通过比较阅读障碍儿童和正常儿童在语音意识、语素意识、语音通达和语义通达等任务中的表现，考察阅读障碍内部的异质性以及汉语阅读障碍儿童缺陷的主要类型。结果发现阅读障碍儿童全部表现出语素加工的缺陷，缺陷的程度远大于语音缺陷和词典通达速度的缺陷。并且，语素缺陷可以独立于语音意识和词典通达缺陷而存在，这说明语素加工缺陷可能是汉语儿童阅读困难的重要原因之一。[16]

      鉴于汉语构词及造字的特点，语素加工缺陷在汉语阅读困难中的作用可能远超过这一缺陷在英语阅读困难中的作用，尤其值得重视。语素加工缺陷会影响儿童的构词能力，从而阻碍儿童词汇量的扩展；语素加工缺陷还会影响儿童区分同音字或形似字，对其后期阅读发展存在较大影响。

      （三）关于快速命名缺陷的研究

      目前，快速命名任务经常被用来测量阅读水平甚至筛查阅读障碍儿童，主要考察个体对熟悉刺激加工的自动化程度。研究发现，早期的快速命名成绩能够有效预测其当前及随后的阅读能力。Pan等人对262名儿童进行了长达5年的追踪研究，发现他们5岁的快速命名成绩和音节意识可以正向预测他们8岁和10岁的汉字识别成绩。其中，只有快速命名成绩可以预测阅读流畅性成绩，语音意识（儿童感知和操纵不同层次语音单位的能力）成绩对其却没有预测作用。[17]Liao等人让63名二年级、54名四年级的台湾儿童进行快速命名任务（命名对象：颜色、数字、注音符号、汉字）和两个汉字识别任务。结果发现，快速命名成绩对阅读的预测作用在四年级儿童身上比二年级儿童大，其中图形快速命名任务的预测力要高于颜色快速命名任务。并且进一步控制了年龄、非言语智力、语音意识、短时记忆和正字法加工后，快速命名任务是二年级儿童汉字识别流畅程度的重要预测因子，是四年级儿童的汉字识别准确性和流畅性两个方面的重要预测因素，该结果进一步印证了快速命名任务在阅读水平评估中的重要作用，也反映了一般性认知机制在阅读发展中的重要作用。[18]